青冰白夜

亡灵书。

[FGO][闪拉]鸿蒙之初(二十六)

人间无验返魂香

 

 

“为……什么?”

被喘息搅碎的质问回响得空洞而无力。昔日与伊什塔尔针锋相对也不落下风的锐利言辞已无迹可寻,仅只是这短短一句,都似乎已抽空了他的身心。试图揪紧床单的五指,最终也不过留下了几道皱褶。

“吾友啊,为什么……为什么我被赋予了如此……脆弱不堪的……可怜身躯,来到这大地上?”

王的友人发了十一天的高烧,药石罔效,尼普尔、拉格什、乌尔、基什的名医纷纷为之束手。走下乌鲁克塔庙的祭司,远远瞧了一眼他的憔悴形容,便吓得逃了回去。

伊什塔尔以守护神之身发布的谕令,被刻到泥版上公之于众,透出女神残忍而不乏愉快的口吻:“众神之王恩利尔的旨意从不改变,从不收回。王引诱那野人逃离旷野,背弃了沙坎神,艾里什基伽尔布满尘土的监牢已向他敞开大门。”

“只是啊,吾友,安努的爱女宁孙与乌鲁克第四代王卢伽尔班达结合,塑造了你俊美的形容……无穷的神力……与财富终生相伴的欢愉……作为天之楔……统摄人界的智慧……以及有限的生命。他们就万万没有准备,教导你如何……面对人之一死么?”

恩奇都带着痰音,总共从肺腔里深重地抽气了十几回,才得以完成他的问题。非是作为他唯一的知己而问,而是作为纯粹的“器具”而问。

即使是吉尔伽美什自己,也无法以任何言语描述此刻的心情。他尽可能轻地握起恩奇都消瘦脱形的手,思索着该如何作答。

“冥府的阴影尚未蔓延到本王脚下。但本王知道,死亡的应对之法绝非来自神所教导的知识,而是人触景生情、心灵自然生发的感触。”

“……我……不明白。因为与你相遇,我领悟了对兵器而言过于奢侈的……感情。但死之将至……这心中溢出的,竟会是痛恨与诅咒吗?”

孤守“座”上永无止境的时岁里,他绝不放纵也不谴责自己想起恩奇都。算进塔庙下的初遇、冥界的重逢,这是他们第三次见面了,他才能集中心神,摒弃绝不原谅众神的恨意,强颜欢笑,亲吻着恩奇都失去光泽的指甲,同时痛切体会到人与兵器的根本差别:“你当时说了不少胡话。”

“对不起。我烧得神智不清,唾骂过抚养我的乌图……神,设下……陷阱的猎人,还有……神妓……沙哈姆特,是吗。开始有稍微……猜到库巴巴的惊愕了。”

“有何为此道歉的必要呢?对死之将至感到恐惧,对消逝之生百般挽留,为己身之脆弱而悲伤,为临终未竟之事而悔恨——吾友啊,这是最合理不过的感情。”

朝生暮死的凡人,正是因其寻求生存的挣扎,才产生了些微的价值。他望尽过去与未来,凭自身裁断人世之理,却偏偏在这一刻无法将视为理所当然的话语诉之于口。

“——懂得了。如果痛苦与不……舍,虚无的悲叹和……卑怯的……嫉妒,原都是人之所以……为人的一……部分,我自当欣然……领受。悔恨又是怎么……一回事……呢?”

那只手痉挛着,青筋突出,试图反握回王紧攥着他的十指。帷幕后挚友的抽息一阵大起大伏,进入回光返照的平静阶段。

“不要哭。你为我流的泪水没有价值。作为主动容纳了‘心’(缺陷)的兵器,抑或破坏了你的王道、模仿人类生活的野兽,我的存在远不能称为是完美的。天之楔为什么会哀悼有瑕疵的物件?”

答案唯有一个。自天之丘的相遇而始,直至这双眼所见的人之终点,唯有这回答不会为任何事物所更改。

“因为你对本王而言不是兵器,是本王唯一的友人,因此也只有你一人值得本王哀悼。为你流下的眼泪,绝不是毫无价值。”

“……是吗。我真是失格的兵器啊,竟然在你身上留下了瑕疵。……眼睛分泌出了未知的液体。泪水吗……我自己的泪水。尝起来略咸,淌到唇边便淡淡化开了。学习到了,原来这就是‘悔恨’。谢谢你,吉尔,今天又是值得怀念的一天。

我仍然无法理解,厌恶痼疾与呻吟的你居然容忍我继续躺着。即使我的愿望已不能上达天听,我也想欣赏第十二个黎明,想坐起来抚摸你恸哭的面容、拭干你月亮般闪烁着的眼泪……恩利尔啊,再赐给我一天苟活的时间,我兴许就能自行解读,为何睿智如你也不免眷恋一件失败品?”

领受神罚、静静等待自己身躯化作尘土枯朽而死的本应是他。恩奇都本应活下来守护乌鲁克,为万民所簇拥爱戴,像过去他们共同度过的每一个日升月落一样,继续从任何微不足道的小事中发掘并学习一点新的人之情感。他尚未道出、亦不再有机会吐露的无数言语拥挤在胸腔之中,最终仅能化为悲愤的低吼,却顾虑到恩奇都细若游丝的气息,连这一点声音也无法发出。

“现在的我也只能给予你这微薄的祝福了吧。吉尔,可以帮我掀起帘子吗?”

他知道恩奇都因受病痛折磨已容貌残毁,知道他的手足都将覆上翎羽,灵魂化作白鸽遁入无人归还的地府,知道自己将身披狮皮走进荒野,旁若无人地哭泣游荡,抛下乌鲁克引以为傲的砖墙,在身后静静坍圮……他明明全看见了。

凄风扑面吹来,凭空扬起帷幕,露出一幕骇人听闻的光景。

泥偶机能全面崩溃,无力维持沙哈姆特的动人容貌,本在他意料之中。恩奇都那融化开来的五官,却露出了伊什塔尔的狞恶微笑。

 

今晚守夜的黑头发的巴比伦“选女”支起两肘,垂着脑袋坐在点上了熏香的神龛边。

吉尔伽美什以为“她”也在同一时间睡着了,法老却抬起透特月光颜色的眼睛,朝他投来不耐烦的一瞥。原来他正偷空给摩西回信。

“你刚爬完七层塔,就累得立刻倒到床上去了?”

 

TBC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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